牡丹 - 2008-6-6 10:58:00
昏暗寂静的巷子深处，克荣靠在墙根下哆嗦，手忙脚乱将最后那点白色粉沫与自来水搅拌在一起，灌入针筒，然后，在满是针眼的手臂上急寻未曾被针头扎过的好肉，混浊的液体很快注入凸起的血管内……他过完瘾了，收拾注射器往油垢的衣兜里一塞，坐在地上痛苦凝思片刻，还是决定回家再向老母亲伸手要钱。
这是第几次回家向母亲要钱，克荣已经记不清了，凛冽的空气令他打了个寒颤。他将两只手交叉在自己的腋窝下。母亲的臭骂和眼泪像一剂治标不治本的苦药，无可奈何的服下，又理所当然的再犯。妻跑了，家散了，那个妻子根本不是当初那个善良的女人，更没有真正爱过他，否则，怎么可能撇下半岁多的幼儿，甩甩屁股跑了。想当初自己读大本的时候，她不过一技校生，说话都得抬高八丈眼神，妈的！风光的时候她一天一口蜜，落魄的时候她一天一口屎！还是自己母亲可亲可信啊！虽然母亲有一张喋喋不休的嘴。
天空突然划过一道强烈的闪电，紧接着是一声霹雳巨响，克荣漠然地望了望苍天，垂下了脑袋。
家里七零八乱，奶瓶、尿片、锡锅、面条、碗筷、小铃铛……无序地撒在桌上、地上和床沿上，母亲抱着哭闹的孙子坐在床边满目苍凉。
“妈，他又发烧了？他怎么总是没完没了的感冒发热！”克荣问母亲。
母亲的愤怒顿时如火山般喷发出来：“不争气的东西！又回来要钱了是不是？败家仔！雷公爷啊！你怎不一斧子劈死这不孝之子！克荣，你再不戒掉毒瘾，老娘我就死给你看！我腿脚疼痛了好几天动弹不了，指望你们回来个人带哭病着的孩子上医院看一看，你居然对这可怜的孩子不闻不问，良心都让狗叼走了！这孩子今天烧得特别厉害，我猜定你今天一定溜回家管我要钱！告诉你，要钱没有，要命一条！”
“妈，你小题大做了，感冒发烧靠自身免疫不吃药也能慢慢好起来的，不必着急。妈，家里还有多少钱？”克荣话没说完，“嗖”，一块脏兮兮的木枕便飞向了他，克荣躲闪不及，被木枕击中了手臂，“哎哟！妈，你真狠心！”
“你鬼都不如，别指望我还把你当人看！去死吧！……跟你死鬼父亲一起到阴间忏悔去！滚！别让我再看到你这张赖皮嘴脸！我就不信，我这把老骨头带着孙子爬也要爬到医院！……家里的老本都让你败光了，儿啊！这孩子再不抢救真就完蛋了呀！”看到母亲声泪俱下，看着儿子哭得面色紫灰，克荣紧张了，心里仿佛被利器绞烂了一般难受。
“妈，把儿给我吧，我马上带他上医院。”克荣说。
“告诉你，家里就这点钱了，这可是我孙子的救命钱，你若再敢动一动它们，天不杀你我也要杀你的！打个两轮摩的去吧，又快又省钱。”克荣一边点头一边从母亲怀中接过哭声渐弱的儿子，把母亲犹犹豫豫递给他的一百元蔫皱零碎的纸票紧握手心，打开房门，一头撞进了天寒地冻的夜幕中……
克荣抱着儿走出不远，儿的哭声停止了，克荣把脸贴到儿的小额头上试了试，温热，这烧发得不算厉害嘛，几片药几口药水肯定就会好起来的，是母亲自己紧张过头了。上次，母亲也让他抱儿去看医生，他并没有遵照医瞩给儿子吊点滴，抠下一些钱，几粒药片一瓶糖浆就把孩子的感冒医好了，多余的钱还能买些“货”，解个一二天毒瘾。城里人就是这样，一点小毛病就咋呼着上医院，农村边远山区的孩儿哪有这么精贵？不也活得挺壮实吗？哼，上医院，一百元简直杯水车薪，满街的药店生意火红，不就是因为那医院坑人有道、不得人心吗？需要“开膛破肚”的病不得已上医院，感冒发烧的常见病其实根本没那个必要！药店里大把特效药比医院的药便宜三分之一还要多，花那冤枉钱干么？
克荣的毒瘾又上来了，但这钱，这钱可不能动！克荣心里嘟囔了一大堆理由，不知不觉还是来到了平日供“货”的那家烟摊面前。烟摊一如往常，竖起的竹杆上挂着盏小黄灯，他又觉全身痒痛，蚂蚁像在全身爬似的难耐起来。怀中的孩子依然安静地睡着，儿子瘦小的脸蛋令人心疼，他咽了几下口水，咬咬牙转身冲进了前面的那家药店。
买了几片退烧药，一瓶糖浆，他的腿就再不听使唤了，他又站在那家烟摊前，把买药剩下的钱捏成一团紧紧抓在手中，可是，身体开始抽筋、发抖，口舌干澡……看着摊主阴冷的笑容，他屈服了，紧闭双眼把手中那团纸币扔了过去。
多好的“货”啊！一定没渗苏打粉。克荣抱紧孩子飞快往家返，“碰”地一声踹开屋门，把药片和糖浆连同儿子一起塞回到母亲怀中，转身又冲出了门外，屋内不断传出悲痛欲绝的哭叫吼骂声，但这些如同耳边风，干扰一下毛发便过去了……
克荣又扎进了淫乱、肮脏的瘾徒堆中，用儿子看病钱换来的那些粉沫仅够吸食三天，“货”又断了。儿的病该好了吧？母亲的气也该消了。回家！
母亲因为带孙子，把替人洗衣的活儿搁下了，家中总还有可以儅掉的东西的，电视机、电冰箱这些值钱的东西全卖光了，还有什么呢？锡锅？不行！母亲要用它做饭，棉被？不行！天太冷，母亲和儿子不能没有它们，桌椅板櫈？妈的，这些值几个钱！找找吧，回家再找找。
家里出奇的安静，儿子果真病好了？克荣满心侥幸，他蹑手蹑脚来到床边，儿子让小被褥裹得看不见小脸蛋，母亲睁着干枯的双目仰卧在孙子身旁。
“妈，我回来了。”克荣俯在母亲耳边轻声说。母亲眼睛巴眨了一下，突然“拍”的一掌扇过来，继而摇摇晃晃起身穿鞋，不哼不呵拖着沉重的脚步踉踉跄跄冲入厨房。母亲反常的举动令克荣心惊肉战，当母亲再次出现时，手中多了一把菜刀。克荣彻底慌神了，这下，母亲真的要死在我面前了！
“妈！你不能啊！你怎么忍心撇下儿孙一走了之！儿不孝，儿这就走！”克荣哭喊着想去夺下母亲手中的菜刀，可母亲举起的菜刀分明是朝他劈过来了。
“死人！别跟我提孙子！孙子已经被你个渣子害死了，你还指望我活什么？我要先砍了你个王八羔子，我才死得踏实！”母亲的刀不停左右挥削，克荣忙不叠地向左右躲闪，当听到儿子已经死去时，他呆了，他不顾一切扑向床上那一团硬梆梆的肉……
“哇呀……死了！妈啊！儿子真的没了！”听到这嘶声裂肺的喊叫，母亲的手顿时瘫软了，菜刀“当啷”一声落在地上。
“妈呀！你来呀！砍死我，你砍死我，你砍死我！这孩子的命怎么就这样脆呢？”克荣抱着儿礓硬的小身躯瘫坐在地上，眼泪、鼻涕、口水一起从扭曲的五官向外流淌……
“妈，我多么丑陋啊，我多么无耻、我多么恶毒！我真他妈的不是人！我把这条无辜的生命拽到人世，他本该有个幸福的家，有一对疼他爱他的父母，他那么小，他那么小就日日夜夜生存和挣扎在痛苦当中，承受着天下最赤裸最卑劣的无奈！”克荣一边捶胸跺足一边继续哭道：“妈……妈，我悔死了，我悔死了！儿分明用死来声讨我，来拯救我肮脏扭曲的灵魂，别看他小，他鬼灵精怪，他什么都懂！他分明给了我一剂苦涩不堪但却足已断斩毒根的绝药！我连一个幼小的灵魂都不如？妈！求你，砍了我！”
母亲的唇颤抖着，却说不出一句话来，四肢更动弹不得。克荣突然扔下怀中的包袱，从地上抓起菜刀，这时，母亲上来了，她一把夺下儿手中的菜刀，把儿的两只手压在地板上，“砰、砰”两下，两只血淋淋的手掌断开在地上……
“啊……妈呀！……哈哈哈哈哈，儿啊！爸爸……我谢谢你……我，不吸了！再、也、不、吸、毒了……”
“哧”的一声，刀落下了，母亲昏厥得倒在了地上……